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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翰·契弗的短篇小説:永遠無法安放的遊牧靈魂
來源:寄件到內地 | 劉鵬波  2020年09月22日19:51

上世紀80年代,大量優秀外國作家作品被譯介到中國,約翰·契弗是其中之一。《巨型收音機》《綠陰山強盜》《啊,青春和美!》等中譯文率先發表在《世界文學》上。此後,《外國文藝》和《世界文學》又陸續刊登了《開除》《通天塔裏的克蘭西》等作品。

不少讀過約翰·契弗的中國作家感念於他,其中就有王蒙。王蒙幾次在公開場合表達對契弗的喜愛,認為契弗的小説“寫得非常乾淨。每個段落,每一句話,每個字都像是經過水洗過,清爽、利落、閃閃發光”。

契弗在長篇小説和短篇小説領域都很有造詣,生平共出版五部長篇小説:《沃普蕭紀事》(獲1958年度美國國家圖書獎)、《沃普蕭醜聞》(獲1965年度威廉·迪恩·豪厄爾斯獎)、《歡迎來到彈園村》《獵鷹者監獄》和《恰似天堂》。但相較而言,契弗的短篇小説成就更大,被公認為“20世紀最重要的短篇小説家之一”。

最具代表性的是出版於1978年的《約翰·契弗短篇小説集》,由約翰·契弗親自編選,共收錄61篇短篇小説。翌年獲得普利策小説獎和全美書評人協會獎,3年後推出的平裝本又獲得美國國家圖書獎。該書可以看成契弗對自己短篇小説創作生涯的一次總結。

近日,中文版《約翰·契弗短篇小説集》由譯林出版社出版,由資深文學譯者馮濤和張坤傾情翻譯。9月18日,兩位譯者做客新京報·文化客廳,以“我們那永遠無處安放的遊牧靈魂”為主題,與讀者分享約翰·契弗的短篇小説。

《約翰·契弗短篇小説集》,[美] 約翰·契弗 著,馮濤、張坤 譯

譯林出版社,2020年8月版

《紐約客》小説家一員

17歲時,約翰·契弗在《新共和》雜誌上刊載《被開除》,是他公開發表的第一篇短篇小説。這篇小説源自契弗的個人經歷,語言平實、觀察精準,描寫普通人的生活,是契弗風格的肇始。

1934年,《紐約客》首次發表約翰·契弗的短篇小説。接下來幾十年間,契弗共在《紐約客》上發表短篇小説119篇。可以説,契弗與厄普代克、卡佛等時常在《紐約客》上發表短篇小説的小説家共同創造了所謂的“《紐約客》風格”。

上世紀80年代,美國一個調查結果顯示,讀者認為能夠真正流傳後世的在世作家中,索爾·貝婁高調位列第一位,排在第二、第三位的分別是約翰·厄普代克、約翰·契弗。

契弗與貝婁、厄普代克的區別在哪?馮濤認為,契弗和厄普代克兩人都是書寫中產階級的聖手。他用作家類比來區別契弗和厄普代克的風格:契弗類似美國的契訶夫,而厄普代克就如同美國的巴爾扎克和福樓拜合體,“巴爾扎克的小説場面宏大 ,視野開闊,而福樓拜有藝術家的追求”。

極簡主義是貼在卡佛身上的標籤。不過引人誤會的是,不少人覺得極簡主義並非卡佛有意為之,而是《紐約客》編輯使然的結果。和契弗一樣,卡佛也有很多短篇小説發表在《紐約客》上。大家後來發現,《紐約客》的編輯事實上對極簡主義小説風格的形成起到了關鍵重要,甚至有人認為這種風格就是編輯刪改出來的。馮濤認為,“如果説契弗寫的是典型中產階級生活的話,那麼卡佛寫更加偏向底層的窮人。相對而言,卡佛的形式感更強一些,可能有點形式大於內容了”。

美國“城郊的契訶夫”

契訶夫之後,但凡短篇小説寫得好的作家,都會被有意無意地稱為某個時代或某個地域的契訶夫。例子已經很多:威廉·特雷弗被稱為“愛爾蘭的契訶夫”,愛麗絲•門羅被稱為“加拿大的契訶夫”,雷蒙德•卡佛被稱為“美國的契訶夫”,約翰·契弗則被稱為美國“城郊的契訶夫”……雖然這種稱謂有貼標籤的嫌疑,但多少點出了契訶夫與短篇小説的緊密聯繫。

舉世聞名的短篇小説家並非只有契訶夫,同樣被列入“世界三大短篇小説家”的還有歐·亨利和莫泊桑,為什麼只有契訶夫獨佔鰲頭,名字儼然成為短篇小説的代名詞。在譯者張坤看來,這源自契訶夫對短篇小説這一文體作出的傑出貢獻:契訶夫為短篇小説確立了至高無上的標準。而且,與歐·亨利、莫泊桑最大的不同在於,契訶夫不關注戲劇性的情節,而着力於寫出小説的餘味。

另一位對短篇小説頗有造詣的作家凱瑟琳·曼斯菲爾德極為推崇契訶夫。在寫給丈夫的信中,她説“寧願拿莫泊桑的所有短篇小説去換契訶夫的一頁短篇小説” 。犀利的毛姆雖然一語中的地指出契訶夫沒有構思戲劇性故事的天賦,但也不得不承認,契訶夫非常明智地將這種侷限當作他小説藝術的基礎。“作為一個人,他似乎具有愉快而腳踏實地的性情,不過作為一位作家,他卻具有消沉、抑鬱的天性。這就使他對激烈的行為或是激昂的言行滿懷厭惡,避之唯恐不及。他的幽默經常是如此令人痛苦,是一個人如琴絃般敏感的感受力,因為受到粗暴的刮擦而引起的激憤反應。”

約翰·契弗

契弗之所以被稱為美國“城郊的契訶夫”,一方面自然是因為契弗的小説在風格上與契訶夫類似,關注的不是情節或故事,而是穎悟、夢想和觀念。張坤説,“在契弗的作品中,有一種隱約而又無所不在的青春氣息,一種少年感。契弗的輓歌情調和抒情氣質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時,由於契弗書寫的對象是生活在美國郊區的中產階級,這些中產階級白天在市區上班,晚上回到郊區生活,於是有了“城郊的契訶夫”的限定。

中產階級的痛苦與掙扎

張坤介紹,契弗寫中產階級的作品中,一部分書寫的是紐約郊區的中產階級,他們白天到曼哈頓上班,下班後坐通勤火車回到郊區的大房子。代表作品有書寫紐約城勞工階層和幫傭的《巨型收音機》,講述遠在中產之下、又做着中產富足夢的小人物經歷的《公寓管理員》,以及描述美好前程破滅的《聖誕節是窮人的傷心日》等。契弗還有一些小説以意大利為背景,繼承亨利·詹姆斯的傳統,將意大利看成病入膏肓的歐洲故國形象,美國則代表天真淳樸的新世界。

創作後期的契弗顯得更加多元,代表性作品是《游泳的人》。這篇發表於1964年的小説如夢似幻,用一種超現實或象徵筆法寫成,突破以往現實主義的創作思路和方式。講述生活在户户都有游泳池的富裕郊區的主人公在一個夏天傍晚突發奇想,想從一個游泳池到另外一個游泳池,一直游回到家裏去。但是隨着他的這個旅程繼續往前推進,周圍的環境開始漸漸發生變化,直到回家後發現人去樓空。《游泳的人》後來被拍成電影《浮生錄》,契弗還在裏面客串了一個小角色。

電影《浮生錄》 The Swimmer (1968)海報

“約翰·契弗創作生涯最多產的一段時間,正好是美國經濟迅猛發展、中產階級逐漸壯大的時期。中產階級開始形成比較強大的自我意識。這個過程跟中國現在進行的城市化、經濟的迅猛發展,以及隨着全球化發展與世界日益頻繁的交流有相似性。”張坤也認為,隨着中國城市化的突飛猛進,《約翰·契弗短篇小説集》展現的美國中產階級眾生相會讓中國讀者感同身受。

中產階級的痛苦和掙扎,是契弗小説始終關注的主題。這也許源自契弗切身的經歷:一生掙扎於酒精和性愛之中。於是,契弗苦心孤詣探索中產階級賴以建基於其上的生活基礎,極為深刻地表現人類精神層面上居無定所、具有永恆意義的漂泊感。用契弗自己的話來説,就是人類天生都有一種遊牧血統。

契弗將短篇小説稱為遊牧者文學。他在《我為什麼要寫短篇小説》中寫道,“只要我們還會被緊張的、戲劇性的經驗攫住,我們的文學中就需要短篇小説這一類別;當然,沒有文學,我們也不復存在。” 契弗意識到敍述性的虛構小説能夠幫助我們瞭解彼此以及身處的這個讓人迷惑的世界,這是小説繼續存在的理由。“文學依舊擁有敍事功能——小説,人們將用生命捍衞它”。而長篇小説因為題材和篇幅的重大和厚重,追求一種古典式的一致性,從而拒絕接納我們生活方式中的一些新鮮元素。

約翰·契弗的價值

契弗所處的時代早已過去,我們現在閲讀契弗小説的意義何在?這就好比問沙俄時代農奴制已然消逝,契訶夫的小説是否還有價值一樣,是一個重讀經典的老話題。對於那些流傳後世的文學經典來説,價值究竟何在?文學經典對於現代人那永遠無法安放的靈魂到底有什麼意義?

馮濤將文學的功用分為三個層次:認識價值、審美價值和精神訴求。“這三個層次是從低到高的,契弗小説描寫中產階級,這只是小説的認識價值,讀者通過閲讀帶入其中,覺得非常親切。”他認為,文學像其他藝術一樣,要承擔撫慰和解決人精神困境的責任。

“好的作品,首先做到的應該是真實,寫出社會人生,尤其是人性的真相。莎士比亞和托爾斯泰的偉大,正是由於他們的作品對人的精神困境有終極探索。其次是有一種悲天憫人的情懷。”

作為一種最世俗化的文學形式,決定小説終極價值的是它精神追求所達到的高度。“作家的創作題材並不重要,不管你寫的是中產階級,還是勞動人民,這些其實都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作家精神方面的追求。”

“契弗高於一般小説家的地方在於,着力探求恆久不變的東西,對於光明的熱愛,以及對於人之為人所具有的某種道德鏈條的追尋決心。他一直在揭示人在經歷苦痛、絕望的真實情況之後,還在一直期盼、一直嚮往光明。”

文學經典的意義或許就在於,為我們那永遠無法安放的靈魂找到一個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