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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文學》2020年第5期|向迅:巴別塔(節選)
來源:《南方文學》2020年第5期 | 向迅  2020年10月16日07:16

記憶中那是個灰色的冬日下午。

我正埋首於那間終年不見陽光的辦公室裏處理瑣碎的工作,母親的長途電話不期而至。當我在手機屏幕上瞥見“媽媽”這兩個字的那一刻,沒有任何緣由地,心跳驟然加速,撲通撲通地狂跳不已,像有什麼東西——譬如青蛙——要從胸口跳出來一樣。一個預備多時的念頭,猶如即將起飛的直升機的螺旋槳,瘋狂地盤旋於我的大腦皮層,擠佔了我腦袋裏所有的空間。我用右手食指點了一下接聽鍵,卻沒有立即説話,而是深吸了一口氣,神情緊張地頓在那裏——至少頓了三秒鐘。漫長的三秒鐘。我是故意的。我在等母親開口。

我的計謀得逞了。“你在做什麼?”見我不吱聲,母親劈頭蓋臉就是這麼一句。有如斷喝與質問,也如審判。她的語氣陰沉嚴肅,果斷堅決。雖然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離,可我依然感覺到她那張佈滿了細小皺紋和雀斑的臉就像經歷過地殼運動的岩石一樣緊緊地擠壓在一起,稜角料峭,掛滿冰霜。這更加使我不安。

母親以前在電話裏可從未使用這樣的語氣跟我説話。我更加確定,已經有什麼不幸的事情不可逆轉地發生了。我像一個剛剛做完某件壞事而擔心被發現的人,快速撤離辦公室,穿過一條光線斑駁、瀰漫着某種濕腥味的過道,來到了那幢辦公大廈的側門外。那道筆直的懸崖之上——我指的是大廈頂層,正翻滾着冬日常見的那種既像羣山又像怒吼的波濤一樣綿延不絕的雲塊,呈現出居心叵測的鐵灰色的雲塊。彷彿天空正在醖釀一個陰謀或一場暴風雪。

我的頭皮緊繃,就像頭頂壓着一塊巨石。那個念頭更加頑強地控制住了我的頭腦,以至於我的頭腦一片空白。

母親繼續説話了——謝天謝地!她要告訴我的,並非那個壞消息。只是在這個像一顆石子那樣被上帝隨意棄置的冬日下午,我們行事風格一向強硬的母親,變成了一個傾訴者。她的傾訴,噴吐着憤怒的火苗。而那些火苗,無一例外地都燒向她的丈夫。我不喜歡這個樣子的母親。她在電話裏嘮叨個沒完——噼裏啪啦地控訴父親的種種不是,根本不容我插嘴。但凡我準備轉移話題,或者在言辭裏流露出這樣的意圖,她就會加快語速,不由分説地打斷我。

作為唯一聽眾,我在這個令人頭昏腦漲的下午表現得煩躁異常,胸腔裏緩緩升起一團火苗。我三番五次地試圖使用語言暴力打斷她的傾訴,草草地結束這一場並不令人愉快的通話,卻又於心不忍——往往都是話已到了嘴邊兒,又被活生生地吞回肚子裏。我時而在那個並不寬敞的空間裏轉圈,時而垂頭喪氣地站立在原地,卻又不敢讓電話遠離耳畔——如果母親發現她的傾訴得不到一丁點回應,譬如聽不見“哦”“嗯”“唉”等語氣嘆詞,哪怕只是一聲裝模作樣的嘆息,她就會因為受到輕慢而憤怒地掛斷電話。説不定在此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她都不會再主動打電話給我;即使我主動打電話給她,她也會表現得十分冷淡。

我瞭解自己的母親。她籌謀已久的傾訴,雖然紛繁雜陳,並無任何條理,但指向明確:她的丈夫也即我們的父親,對她態度惡劣,已至不可忍受的地步。

整個事件的導火索,大約源於前不久的一個清晨。那個灰濛濛的冬日清晨,母親執意要與她的一位侄媳婦結伴去村子裏一户人家種土豆,勞動一天可掙一筆現錢,卻遭到了父親的激烈反對。據説病懨懨的他,竟像一頭咆哮着的獅子,從蓬亂的頭髮到扭曲變形的腳指頭都噴吐出烈焰般的盛怒,對母親好好地發了一通脾氣,就連我那位懷抱着一片好心腸的堂嫂也跟着受到了嚴厲的訓斥。

“我以為他病了,性情會變得温和一些,哪裏料到會變本加厲。你不曉得他當時有多兇。”母親在電話裏抱怨道。繼而,她又憤憤不平地對我控訴,“我又不是他家裏僱用的長工,這幾十年來都任他喝來吆去的。即使是長工,也該享有自己的顏面……他從來就沒有把我當成他的女人看待。”未及説完,她已是一副哭腔,聲音哽咽。沉默了一小會兒——大約是用手背擦乾了眼淚,調整了一下情緒——她又開着那輛她早已駕輕就熟的語言的挖掘機,把父親數十年來不盡如人意的表現挖了個底朝天。在母親充滿了怨恨的嘴巴里,我們的父親,那個正經受着疾病折磨的男人,變成了一個一無是處乃至劣跡斑斑的人。

“您要對他好一點,否則以後會後悔的。”我終於不堪忍受她對父親漫無邊際而又缺乏確鑿證據的指控,打斷了她的獨語。

“早點死了算了,沒有什麼稀罕的。”母親停頓了一會兒,冷不丁地冒出這麼一句。憤怒的火苗依然在她的舌尖上嘶嘶燃燒。

我不敢將真相告訴她。我擔心那個被我們隱瞞多時的真相,會在瞬間將擁有一顆堅硬之心的她擊垮——直至父親病逝前夕,她才知道她的丈夫所患何病。我們一直告訴她,父親的病情雖然十分棘手,但沒有性命之憂。而事實上,彼時的父親,已在省城做了好幾次化療,身體在兩三月間一敗千里,更要命的是癌細胞已經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轉移,來日無多。雖然我們也不曾把這一真相告訴他,但是他憑藉遺傳自人類先祖對未來具有某種可視功能的直覺以及身體反饋給他的信息,已然意識到前景慘淡,因此,對於未來已不抱什麼希望的他,成天把自己囚禁於那間冷似冰窖的客廳,鬱鬱寡歡,獨自冥想着死亡的到來。

正是在這樣的時刻,或許是出於逃避那種死氣沉沉的家庭氛圍的目的,母親把父親丟在家裏,讓他自行應付一日三餐,於是,被他豢養在身體裏的那頭獅子終於掙脱那條隱形的並不結實的鐵鏈咆哮而出,也就不足為奇了。

而這一切,大約都是因為她選擇了相信我們精心編織卻又漏洞百出的謊言。她以為她的丈夫真的會好起來的。假如我們從一開始就將真相告訴母親,她會如何表現呢?有時候我會禁不住如此設想。

“大約也不會有多少改變。”一個聲音告訴我。這個聲音或許來自父親。也可能是任何一個瞭解母親的人。

這個令人昏昏欲睡的冬日下午,我閉上眼睛時在腦門前自然生成的那塊閃爍着無數塊金色光斑的黑色幕布時時造訪。像是一條埋伏在時間之海里的線索,一個進入事物核心的切口,一道嵌進身體裏尚未完全癒合的傷疤……無論是哪一種,它都指向我的父親和母親以及那些被他們深藏心底不願意公開而實際上已經腐朽或是已荒蕪成一張落滿了灰塵且漏洞百出的蜘蛛網似的祕密。

那些祕密,既像人們無法用肉眼瞧見的灰色雲團,籠罩着我,也像無法擺脱的影子一樣,跟蹤着我,糾纏着我。

你或許已經感覺到,我特別不願意在別人面前談及他們。就像有那麼一段時間,但凡有人碰及出生地這個話題,我總是避之不及——“哦,一個小鎮上”或“江邊的一個小鎮”。多數時候,我都會選擇給出類似這樣模稜兩可的答案。我不想將自己的身世暴露在他人面前。與此相似,並非他們的身上沒有故事,沒有博人眼球的談資,而是他們讓我感到羞恥乃至憤怒。

梳理他們三十餘年的婚姻生活,温馨的時刻簡直少得可憐。在過去的許多年裏,哥哥,妹妹,還有我,都生活在一片碩大無朋的蘑菇雲狀的陰影裏。那是一片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爆炸的陰影。我們終日夾着尾巴,像被貓監管的老鼠一樣戰戰兢兢地活着,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我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長大的。那似乎是一夜之間的事,又似乎漫長得沒有盡頭。那個時期,簡直是一條難以逾越的大河。

事實上,我們兄妹——哥哥將近不惑,妹妹也至而立之年,而且我們都遠離故土——到現在也沒有跨越那條大河。很可能永遠也跨不過去。因為存放在那個我們誰也不曾見過的神祕的黑匣子裏的畫面,關於謾罵、爭吵、詛咒與冷戰等,佔據了絕對優勢。這些外表形同灰色鳥雀卻又生有一副老鼠面孔的可惡傢伙,成為他們習以為常的家常便飯,成為我們兄妹終其一生也揮之不去的噩夢。

確實是噩夢。記憶中的那個年輕氣盛的父親,與電視劇中性情易變難測的君王沒有兩樣,隨時隨地都有可能在他的妻子和孩子們面前,暴露出猙獰可怕的一面。他從來就沒有發過福的身體裏彷彿住着無數個魔鬼。他的嘴巴、眼睛、鼻子、耳朵、眉毛乃至沒有刮乾淨的鬍鬚,還有那指關節異常突出,像磨刀石一樣粗糲無比的雙手,都是潘多拉魔盒潛在的盒蓋。那些魔鬼,可以不分時段地從他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鑽出來。

……

向迅,男,1984年生於湖北建始,現居南京。中國作協會員。已出版散文集《誰還能衣錦還鄉》《斯卡布羅集市》《寄居者筆記》等四部。曾獲林語堂散文獎、孫犁散文獎、三毛散文獎、冰心兒童文學獎、中國土家族文學獎及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等多種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