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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諒《你是我的原型》:從俗世奇人到都市凡人
來源:文學報 | 高健  2020年10月15日22:01

微型敍事,從上古神話、六朝志怪、明清筆記,到當今的奇人異事,雖然敍事體式一路嬗變,但奇、異、怪的敍事特性卻如源泉流水,一脈相承。這些俗世奇人以及奇人異事的精彩演繹,豐富和發展了古典敍事的內在神韻和精神氣勢。

如今,微型敍述這股源頭活水一路蜿蜒,更多地流向田野阡陌、商埠街肆,洗濯着普羅大眾身上的人間煙火,使一個個隱身於街頭瓦肆的日常小人物形象陡然鮮亮起來。安諒先生的《你是我的原型》,即是其中之一。

在安諒的筆下,關注的大都是小人物,但品味其敍事底藴,彰顯的卻是大情懷。在社會扁平化、同質化的今天,小人物更能體現出個體的精神特質與地域特色,他們的個性存在,為文學構建了具有個性特色的精神場域。

應該説,當今時代,哪怕一介布衣凡夫,物質生活的困頓不能説是沒有,但已不是主流;人們所遇到的,更多的是社會環境下的精神困窘與疑難。而在現代經濟大潮的沖刷下,如何守住個人心底的人性輝光尤為艱難與可貴。安諒筆下相當數量的小人物,正是體現了這種境況下,個人如何以善良的柔軟對抗現實的堅硬。在小區裏修鞋的老鞋匠、給老闆開車的司機老馬、菜市場裏做臨時協管的單身老王等,這些販夫走卒、引車賣漿者流,平凡、卑微,卻又讓人印象深刻,心生敬意。

塞林格在其名作《麥田裏的守望者》中寫道,一個貌似玩世不恭、厭倦現實的中學生,想象懸崖邊有一大塊麥田,他要站在懸崖邊做一個守望者,專門捕捉在這裏玩耍的孩子,防止他們掉下懸崖。在我看來,作家就是人們“心靈麥田的守望者”,他們守護着那些隱祕在人們內心深處、容易被忽略的人性微光,並以文字的温度,温暖讀者。

不論無心抑或有意,安諒確曾是走進了這樣一塊“麥田”,他通過這些司空見慣的生活場景,發現併發掘那些普通人身上所發散出來的細微而隱祕的品質,併為我們提供了可資審視的精神範本。

在安諒的筆下,描繪的大都是小場景,但透視其敍事空間,承載的卻是大社會。安諒以極其“形而下”的生活場景和氛圍,隱喻、突顯的卻是“形而上”的關於現實和人性的思辨。

卡佛説,重要的是那些被省略被暗示的部分,那些事物平靜光滑表面下的風景。《魚翅撈飯》主要人物僅僅兩個,一個父母是小公務員、喜歡吃魚翅撈飯的中國學生,一個父母是億萬富翁、拒絕吃魚翅撈飯的美國學生。猶如一出獨幕劇在一間中國家庭客廳這一狹小的生活場景上演,作者以近乎白描的手法將這一過程呈現出來。這種簡約主義式的筆墨,使作者的文字具有了隱藏在冷靜敍述背後的情景張力,這種張力在看似客觀的文字中間蔓延開來,最終氤氲成令人慨嘆的宏大生活圖景。《看不見自己影子的人》看似荒誕,實則是一個公安偵察員,對因影子暴露行蹤,為救自己而壯烈犧牲同事的痛苦自責的心理反射。這種超越了故事本身的敍事,由此具有了書寫生命厚重的審美意義,在一個更高的維度上再現了作者所表現主體的生命之美、人格之美。

就生活的平常、平凡、平庸而言,每個人光鮮的生活背後也許都是一地雞毛,他們共同構成了社會的紛繁駁雜,安諒通過一個個個體生命的“生存場”,折射出社會、人性和生存境況的多極性與飽和度,既引人撫卷喟嘆,又令人掩卷深思。

在安諒的筆下,講述的大都是小故事,但梳理其敍事緯度,反映的卻是大變化。堅持眼睛向下的“底層敍事”,通過那些充滿個人命運的生活現場和情境,看似小情小義的瑣碎表達,其所指向的,卻是現實生活的堅硬與時代發展的趨向。

《明星班趣聞》以老友阿健的婚事起筆,以明星班各人婚姻聚合生髮,至最後一對相互廝守的老同學結尾,他者訴説式的鋪陳,觀念的變化,人生的變故,社會的變革,時代的變遷,以一種“生活在別處”的形式得到不動聲色的演繹。《裝修後的理髮店》敍事情節則更為簡單,以故事主人公幾次到同一理髮店的消費經歷,既表達了對於社會發展演進的欣喜,也暗喻了某種無奈。不可否認,即便物質高度發達的今天,作為單一個體來説,仍存在着抵抗生活的艱澀與艱難,仍存在着疼痛與隱忍的生活體驗。安諒以他的小敍事,讓我們“窺見”了這種“隱痛”,以及社會發展對某一羣體帶來的某種“困窘”。

安諒的微型小説,並不注重故事情節的講述,他更着意於故事背後站着的那個人,並通過“那個人”所生活的場域,展示其生活境況。他只負責描繪水面上冰山的八分之一,而其餘的八分之七,則由讀者去補充。而這也正是微型小説的魅力之所在。

好的作家,不僅是給讀者提供好的閲讀文本,更為重要的是,能夠提供文本背後的思想與意藴,引領讀者穿越文字,去感悟和感觸他所不曾感受過的精神境地。應該説,《你是我的原型》中某些文本,提供了這種可能。

從俗世奇人到都市凡人,安諒的微型小説,應和了當下微型小説的創作態勢,即敍事語境更多地駐留在普羅大眾身上,而這應該是我們的作家,當然也包括微型小説作家一如既往守護的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