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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會主管

甘肅扶貧小唱
來源:光明日報 | 黃亞洲  2020年10月16日07:14

張家川縣新義村的金字招牌

現在這個村的金字招牌,是空中飛椅、激情轉盤、網紅橋、碰碰車、海盜船;現在這個村的常客,是七村八鎮的老鄉,是巡遊花海的蜜蜂,是孩童們在海盜船上的尖叫。

兩年前,這個村的金字招牌是花椒。當然,花椒現在也是主角之一,270户種了2000畝。只是,每一株花椒現在都學會了接待遊客:“歡迎歡迎,熱烈歡迎!”

鄉村旅遊使新義村充滿了笑聲,遊客的笑與村民的笑加在一起,讓一個回族山村,有天天過兒童節的快樂!

鄉村樂園的發起人是這個村的支書。説起這位五十多歲的回族臘書記,村民又都笑了。就是他,馱着兒童節回到了村裏,今年又把四家五保户馱進了新建的敬老院。

我以為,這樣的書記,才是這個村真正的金字招牌!

古浪縣,沙漠上的富民新村

被治癒的沙漠已經可以承載幸福了,已經可以把幸福分送給花壇、草、苗木、小鳥,以及寬暢漂亮的安置房、舉家遷移而來的男女老少了!

村支書,你介紹的數字準確嗎?聽説有一萬多個家庭六萬多人口全都遷入了沙漠,我還是小小地吃了一驚。這滾滾綠海座座新村,真的都由沙漠承載?

接待過國家領導人的老漢盤腿坐在沙發上,一個勁地給我回憶當日的盛景。他還給我看黑白照片裏他曾經的黑白生活:那些垮塌的土牆,那些無學可上的孩子,山上那些刺入骨頭的寒風。

這是真正的脱貧大手筆:把高山與寒風還給生態保護區,允許沙漠改邪歸正成為樂園,三個鄉鎮整鄉搬遷!誰指揮的這場漂亮仗?

顯然,古浪縣富民新村的展板上,那一排又一排閃亮的數字,都是一萬户脱貧老鄉笑起來難掩的牙齒。

今天是星期六,漂亮的小學校鎖着。本來,我是想進校門,坐在小學生的課椅上,規規矩矩,聽老師詳解幾個關鍵詞:治沙、脱貧、初心、幸福。

我的淚水流在八步沙

我知道我的兩行淚水灑在這沙漠上,也澆不活一棵細小的芨芨草。但是,面對這些數字,我又怎能不淚流雙頰:八步沙、六老漢、三代人、四十年、八十平方公里綠洲!

郭場長,讓我握着你掌心裏的沙漠。握着你的手,就是握着你父親郭朝明老漢的手。我相信,郭朝明帶着另外五位老漢第一天走進沙漠,代表的,就是全人類!

那一刻,他們都沒把自己比作移山的愚公,或者比作填海的精衞。當他們把承包責任書遞給國家的時候,我就從六個血紅的手印裏,看見了曲折的黃河與不死的長江!看見了人類的毅力與人類的血性!

從每一棵草開始,從每一棵樹開始,從每一根麥稈與稻稈開始,逼退騰格裏沙漠,從濃如固體的黑色沙塵暴裏,摳回人的尊嚴與子孫的尊嚴!

六個老漢,我看見你們蹲在睜不開眼的黃沙裏,每天,啃着一撮炒熟的麪粉,喝着半碗涼水。身旁的鋤柄上,都是鮮血!

不要説人們不理解你們,親人不理解你們,就連順着你們的血水扎入沙漠的草和樹苗,都不理解你們!只有活在中國人骨髓裏面的那位愚公和那位精衞,才在三更時分,湊近你們乾裂的黑色臉龐,輕聲喊:“加油。”

你們不是六個老漢,你們是中國大西北人,你們是十四億人!你們站成一排,就是密不透風的人類的防護林!

因此,今天我不能不在這片安靜的沙漠上,流下我不安靜的淚水。我知道我今天看見的不是在風中搖擺的紅柳與獐子松,我看見的是中國的精神,是中國的愚公和精衞!

郭場長,現在你的林場裏,有你父親的墳墓,有你自己持續的戰鬥,還有你晚輩們的報到書與決心書。我擦乾我的眼淚離開你,我知道你是站在中國大西北的一個大寫的人,你在中國甘肅省武威市古浪縣,為如何做人,扶着一根標杆。

這根標杆,可以是一株枝葉繁茂的榆樹,也可以是一株最細小的誓不後退的芨芨草!

元古堆村經驗

不過七年時間,一個山村,從黃土高原與青藏高原的交匯之地,飛了起來。左翅膀,叫作信念!右翅膀,叫作奮鬥!

因為七年前國家領導人的一次視察,它知道了,脱貧,要用咬牙切齒的意志,要用百折不撓的毅力!

那是以前的説法,説中國最貧困的地方是甘肅定西,定西最貧困的地方是渭源縣元古堆村;那是以前的説法,説這個破敗的村子,人均年收入只有一千多元,貧困面高達57.3%。現在,我與兩個高原一起抬眼,看一個村莊,飛翔的樣子!

左翅膀,拍打規模種植業,把雲層一片片拍打成百合產業、藥材產業、馬鈴薯產業!

右翅膀,拍打加工業、旅遊業與光伏電站,把一陣陣大風,拍打成帶電的陽光,拍打成鄉村遊的歡聲笑語!

我有個小小的建議,元古堆村整村脱貧的飛翔姿態,應該成為一冊教科書的封面,並配以雲彩與大風!

扶貧還看權家灣

權家灣鎮的書記會寫詩歌,會寫散文,會畫畫,所以他介紹全鎮九個行政村的脱貧戰役時,周身的氣息是革命的現實主義結合革命的浪漫主義。

他的現實主義是注重產業。他抓種植業:玉米、馬鈴薯。他抓養殖業:牛、羊。他抓光伏產業:帶領九個村去抓九個太陽。

他的浪漫主義,是把九個村都放進他的調色盤,讓村容村貌,與奼紫嫣紅的色彩結盟。

我覺得他更深刻的浪漫主義,是下面這句話:“全鎮的村容村貌建設,基本做到,沒花國家扶貧資金一分錢!”錢沒有,鎮裏湊,村裏湊!凡用勞力,都出義工!

有人説詩人做不好帶頭人,這句話在隴西縣權家灣鎮説不通。於是我給他題字:“扶貧還看權家灣!”

這個結論哪怕略有過頭,我想,也是革命的現實主義結合革命的浪漫主義!

隴西縣,浸在花海里的鄭家川村

我為鮮花震驚,為這麼多的洶湧如大海的鮮花震驚!

我告訴你,我是一路撥着紅的黃的紫的白的花,才進入這個村莊的。

村支書憨厚的笑臉,也是一朵花。他説花海洶湧的地方,原來全是垃圾,它們常年圍困着這個海拔2000米的山村。

美麗鄉村的建設,讓鮮花的大軍,不容分説地佔領了所有的習慣與觀念!村前村後、路東路西、屋南屋北,一律萬紫千紅!

村民播下的3000畝黃芪,也都綻放出自己的紫色小花,參與了全村的花海大合唱。這些花朵,還順便綻放到村委會的經濟賬本上,讓那裏也紅豔豔的一片。

我像一隻蜜蜂一樣坐在一朵花蕊裏面喘息。我的喘息並非海拔2000米之故,是因為震驚。